懋谧

盛大而静谧,这是我的人生...

晚安,我亲爱的

没有人会在黑夜中触及死亡

所有的生命挺身直视天空

风的低语并非哀悼

我们一同祝贺你的新生

歌,歌唱,低声地欢呼

在大地的身上劈开一条缝

然后填满它

用你我之声

与长久的阴影告别

阳光将在午后到来

没有人会在此刻入眠

每一双眼睛都会看见

长尾的彗星划过

黑夜将会落幕


高岭之花

(文字有点做作……)
我本来只是想一个人到湖边走一走的,可不知从什么时候,我身后跟了个姑娘。从我注意到她开始,她便始终在我身后几步远的位置,从容不迫地跟着。不,或许该说是我从容不迫地被尾随。

未觉得有任何不妥,毕竟我身后的土地也不是我的私人财富,相反,我很兴奋。

这是与我们两人都毫不相干的幽会。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湖面上像是升起了烟云。蝉十分聒噪,吵闹的声音在我耳内自由穿梭。

那个姑娘依旧尾随在我的身后,似乎没有靠近的打算,是我先扭头叫住了她。

“我认识你吗?”

“我认识你啊!”

相隔了一段距离,我们都没有靠近对方的打算,却同时笑了起来。

“那你便跟着吧。”我与她说上这样一句话。

望着她,我似乎看见了另一个我,附在她身上,如影随形地追随着一位少女。

我期盼着是一个风雪初晴的早晨,仍像是今天的天气,雾气不算太浓,我可以清楚地在脑海中描摹她的姿态,白色的高领毛衣,黑色的羽绒马甲,一条紧身的裤子,可以勾画出她腿部精妙的线条,裤脚塞进那双深红色的短靴中。

我们在白净的大地上留下两串足迹。

我清楚地看见女孩呼出的水汽在空其威力怎样消失,看见她的发丝上染上了水滴。

从脚底到发梢,一道电流贯穿了我,我的魂魄忽然被召回。我低头,看见手心中全是汗水,回头,看见那女孩单薄地像是一道游魂,她盯着我。

我曾像她一样。

是的,在咖啡厅靠窗的位置——我最喜欢的地方,那的玻璃是单向的。对着它,你尽可以肆无忌惮地窥视他人。

一个穿著时尚的女孩子过来了。看起来她是第一次到这边来,所以并不知道这面玻璃的秘密。

她的视线与我交接,当然,她只是在欣赏自己。她将自己的刘海摆弄了许久,而后从包里掏出了一只口红,为嘴巴抹上了一层靓丽的颜色。

是去见男朋友吗?我不由得想到,或是聚会?当我回过神来时,我已经跟在她的身后了。这断然不是我自己的意愿,或许只是我的脚急于挣脱那黑暗罢了。

就是这样,我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下了如此的通告。

女孩子尾随另一个女孩子难道很奇怪吗?总之我没有这种感觉,沉醉于诗,沉醉于酒,这是沉醉的时刻。

是的,我醉了,醉倒在她充盈着无比青春与活力的气息之中。醉鬼的行为是无法理喻的。我毁掉了我们之间的距离,我扑在她的身上,我嗅闻她身上的香水气息。我在好奇什么?谁会知道呢?

我的鼻子还没有接触到任何气味,她倒是先尖叫了起来。这是一个简短的过程,我从后面扑上去,她先是惊呼一声,然后看见了我的脸,仿佛她曾见过我或是我的表情太过奇异,总之,我在她的脑海里一定留下不算美好的印象。然后,她尖叫出声,并用手包砸我的脸。

我没有料到她的反应会如此剧烈,慌慌张张地退后几步,捂着脸向她鞠躬道歉:“对不起,我认错人了——等等,别打了!”

我真的那么可怕吗?她后退两步,眼睛上下完整地打量我一番,转身跑掉了。

一干群众指着我议论纷纷。我听不见他们说的是什么,我只是在努力地将那一丝丝残留在我的鼻尖的气息尽数吞下。

而时隔已久,我终于反应过来,那女孩用的香水是ROGER GALLET,如春天的微风一般澄澈的木兰香,与我所用的一样。

而她用的是怎样的香水呢?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女生。她多大年纪?是初中生?高中生?抑或是已经上大学了?

在这样一个早晨,她难道不贪恋被单下的温暖?在湖边,除了雾与水,她难道还祈求别的吗?

路的尽头有一个土丘,那土丘原是一座垃圾山。不知是不是无从下手整治,人们运来了许多土将垃圾盖了,又运来了草木,想掩饰那发臭的土地。但是无论种些什么,全都活不长。

这片溃烂了、流着脓的土地,所有人都对它置若罔闻。

“绕过去吧。”我低语,仿佛是对我自己的提醒。

“为什么不上去看看?”她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可上面有什么呢?除了污泥就只有脓水。

但是如果她是这般期望的话,那便上去看看吧,代价不过是鞋上粘了些泥水。

但是这山丘为什么比我想象的高得多呢?上面的泥土是怎样运上去的?人类的力量原来如此强大,能铲平一切的高山,填满所有的沟壑,能在平地上筑起蓬莱仙岛……伟大吗?足够了,但他们却不能让毫无营养的土地上开出一朵最为普通的野花。

你在吗?我没有意识到自己并未发出任何声音,可是她就是懂了我的意思,她终于从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阳光!植物需要阳关!像花一般的她自然也是要沐浴在阳光下!

她轻轻拉住我的手,跑,奔,前进!漫漫长路竟可以一步跨越,须臾之间,我们便一同站在了峰顶。

我的口中莫名哼唱出不知名的歌谣,不知所起,但就是这样的旋律,感染了她,也感染了风,浸润了天空。

一往而深。

朝阳于一切阴影中升起,光芒重新普照人世。

美丽的花,娇贵的花,自由地舒展自己柔美的躯干。

我甚至听见了她的骨骼发出咔咔的声音。

“是爱吗?”

“爱。”她回复,确是在回复风声,回复土地,回复天空,却独独不是对我,“我爱天空,我爱日月,我爱春秋与夏冬,我爱脚下的泥土,与即将生出的花。“

万物静静地聆听她的言语,腐烂的泥土也因她的告白而泛出新意。

一朵花,高岭上的一朵花,白如翳,翠似碧,从恶黑的土地中探出头来,无畏又恣意。

对我而言这是一副奇景。我无数次在这片旷野走过,却从未在抬头时见过它。

它微微地摆动,而我惊呼。

我扭头去看她,她也在对我微笑,阳光以完全布满她的面颊,在似实似幻的光线中,她变得模糊了。

你真的不认识我吗?熟悉的声音穿透了我,是谁?在曾经的那些姑娘之中,她是哪一个?我竟是记不清了。

模糊的声音,模糊的一切,唯有那朵白色的小花清晰可见。

她伸手揽我入怀。ROGER GALLET,贯穿于两个世纪的情药似的味道涌入我的鼻腔,那些个我曾尾随过,亲吻过,触碰过,抚摸过的女孩全部映射在她的身上,一个个地重叠、变化,交织出一张张与我相同的脸。

原来是你。我的手抚上我的脸颊,我的嘴唇与我的嘴唇相触。

高岭之花在空中被连根拔起,不沾染一丝泥土,在风中被撕成碎片。

每一个女孩的影像随风散去,只剩我一个人的身影。

腐败的泥土上,高岭之花终无法扎根。

我脱掉鞋子,白净的脚尖触碰紫黑。

腾跃而下,在呼啸中令所有生灵簇拥我的身躯。

椿萱并茂

呜呼哀哉,椿萱并茂,终不可期矣。

古人有云:“女子无才便是德”。余父笑之曰:“汝母可谓无德之至也”。今之想来,真乃千古至言尔。余本愿寻一个似母亲一般的佳偶,也因此作罢。

且不说女红,母亲行文作画亦不输于父亲,张朝曾言:“所谓美人者,以花为貌,以鸟为声,以月为神,以柳为态,以玉为骨,以冰雪为肌肤,以秋水为姿,以诗词为心”,父亲曾将此句题于扇上,赠予母亲,母亲启扇仔细端详了一阵,忽然掩口轻笑。父亲问她为何,母亲笑着解释:“你若为女子,当应如此”。父亲亦莞尔:“来世卿当作男,我为女子相从”。

此时家中未有变故,父亲母亲才能以前世、今生、来世为乐。我如今再思之,心中唯余慨叹。前有唐玄宗杨贵妃作誓:“生生世世为夫妻”。谁知最终落得:“他生未卜此生休”。或许的来世夫妻的约定便是白头不终的预兆吧。

适逢祖母诞辰,祖父请了戏班来家中演剧。祖父生性豁达,素来没有什么忌讳,便点了《惨别》一剧。父亲携母亲与我们姐弟三人一同前去观看。起初母亲还看得津津有味,乐在其中,谁知演到中轴,她竟不顾在座诸多长辈,掩面离去,祖母不悦地看向父亲,父亲脸上并无愧色,仅带着几分忧虑与担心。他向在座的长辈们一一致歉,才带着我们姐弟去寻母亲。

我们找到她时,母亲正支着下巴坐在镜旁拭泪。父亲走上前去,拉起母亲的手,轻声询问:“为何不快?”母亲叹息道:“往日观戏是为陶情,今日之剧徒生悲矣。”说罢竟又欲泣之势。父亲与姐姐都连忙宽慰母亲,我当时年幼尚小,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姐姐颖慧,当即对母亲说道:“母亲不喜方才的曲子,且让女儿唱上一曲”。说罢,竟真捏起十指,有模有样地“呀呀”开嗓。

“爹娘万福,女孩儿无限欢娱,坐高堂百岁春光,进美酒一家无禄,祝萱花椿树,虽则是子生迟暮......”

姐姐此般煞有介事的模样,逗得母亲破涕为笑,父亲虽然亦是乐不可支,但还是强板起脸,训斥姐姐不成体统,母亲拉着父亲的袖子,没有劝说,但已有阻拦执意。

父母二人对我们向来温和,从不多加管教,因此我们并不惮他,即便此刻父亲佯装生气,我们也毫不害怕,姐姐朝着父亲母亲福身,高声唱道:“敬祝堂上椿萱并茂”。我虽不懂此为何意,但也感受到了父母的欣悦,就学着姐姐向两位行礼。

兴许是我们两个正经的样子带上了几分滑稽,父亲终是忍俊不禁,母亲也起身向我们福身:“也愿我这膝下兰桂齐芳”。终于,因那出《惨别》造成的抑郁,被一扫而空,我恍惚领会到,若是我们这一家安好,快乐,那便可称作“椿萱并茂,兰桂齐芳”了。

母亲笑着轻点姐姐额头,说:“汝父汝母皆为壮年,何来子生迟暮?”其中之意,大概是我们一家人仍能相伴很久很久,待到我们姐弟两人各自成家,他们鬓斑之日,仍能相携一同游乐。

然而这一日的嬉闹却为日后结下了祸根,因不知谁从房前经过,将今日之事在祖母耳边加以转述,大概祖母自那时便有了驱走我母亲的心思了吧。

起先,祖父念母亲识字,便令她为祖母代写家书,然而祖母恐母亲表意不详,不许。祖父收到来信,见不是母亲的字迹,勃然大怒说:“此不愿代劳矣”。

父亲劝母亲向祖母言明,母亲却怕得罪婆婆,终究没有向祖父道以实情,即便母亲这样用心地对待祖母,终究还是被祖母所厌弃。在此之间发生的事情不胜枚举,到最后,祖母一句:“此妇无礼节,专断宁自由”。竟让母亲在中秋之夜离家而去。

或许母亲行为举止是有些豪放不拘,但怎能说她不知礼节,母父二人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幼年便定下婚约。

此前,祖母未曾言说有何不满,甚至还对母亲颇为怜爱,对其家多有拂照,可种种事由,多在父母成婚之后,祖母的不满与日俱增,竟到了一屋之内不相容的地步.

我常想,如若这般,倒不如没有这门亲事,家中还能少些狼犺事宜,母亲找个不似我们家这般深宅大院、满是繁文缛节的人家嫁了,父亲去娶一个门当户对的女子,或许大家都能快乐许多,也不会有我在这废话连篇了。

但我还是在这里,一五一十地把故事讲了。

母亲是在深夜去的,怕是白天上路会惹来邻人非议,父亲与姐姐均去送母亲了,唯独没有叫醒睡梦中的我。

但我醒了,没由来的。往日本该熟睡的我像是被什么惊扰了,心中觉得十分慌张,未着外衣就往外跑去。院中人影绰绰,一盏小灯荡着灰黄的光彩。我定睛一看,发现母亲收拾了行李正在父亲的护送下离开。而姐姐伫立一旁,已是满面泪水

我轻声唤到:“夜深母为何?”她回头看我。

母亲的声音本就柔和,此刻像是一株仟仟细草,颤颤的好似将要折断:“出门就医也。”我怎会信呢?

“为何起早?”

“ 路远难行。”

不可名状的苦难顷刻间充塞了内心,我大声的哭喊着,妄图上前拉住母亲:“吾母去而不归矣?”

姐姐紧紧抱着我,一只手死死地捂住我的嘴,她的嘴与我的耳贴的紧紧的言道:“不可呼喊,勿扰邻居。”那哽咽的声音一丝不漏的传到我的耳朵里。

母亲在不远处站着,似是想要回来抱我们一下,可她没有,父亲在一旁搀扶着母亲,既没有命我们回去,也没有催促我们离开,只是单单在那里等着,等了很久。这不过几步的距离,如同一道天堑,隔断了我们一家的道路。

满城的灯火早已熄了,一片乌云遮去天上的玉盘,唯我们家有着一盏灯还散发着微弱的光晕,只是没过多久,这光也渐渐远去了,直到东方燃起一道凄冷的透红的白光,这黑暗才算被驱除,可是我们家永远不可能再被照亮了。

时无多日,母亲便去世了,那日一别,而后竟是天人两隔。

她在家时便染有疾病,不肯服药,只因家中实在无所盈余,姐姐与我均在学堂,一日便要花费数钱,父亲曾为外人作担保,谁知那人携金遁逃,借债人登门讨债,又恰被祖父撞见,祖父大怒之后,不肯再接济家中一分一毫,因母亲惧怕此事成为把柄,二老并不知母亲有疾,谁知道除此之外的事情,也能用来攻击母亲。

母亲之事,又能怎样呢?把这些事情反复咀嚼,也只能吐出“人各有命”四字。母亲去时,我年仅一十又二,而今一十又五,母亲走后二老犹悔,于是我三年间无人可恨。

  韩昌黎曾言:“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悲不几时,而不悲者无穷期矣”其怀侄之情已如此,我怀母之情更甚之。

可死而有知,我亦不能立即与母亲相聚,死而无知,我亦要悲伤数年,再迎来无穷无期的不悲之日。

父身体康强,姐姐已为人妇作人母,其家中和睦,从不复当日之悲。我虽染疾,却终是少年,仍有大把年华。

近日听闻祖父过世,亦悲痛有加。

逢佳节,余与父观戏,乃《训女》一折,问听“萱花椿树”一句,不禁潸然,终知“椿萱并茂,兰桂齐芳”不可期也。

注:人物话语均为《浮生六记》(沈复著)原文

我的美梦被冷漠扼死在喉头

金鱼在地上奋力吐出斑斓的泡沫

—— 恍若神明闻听我的告解

让我在燃烧的巷口

觅得祂的衣袍

洁白的,金色的

似泡沫,似泡沫

祂为金鱼合上了肿胀的双眼

全不顾我在脚下苦苦哀号

“带我走。带我走!”

带我走,或带走我的梦

不要让她曝尸荒野

颈间徒留冷漠的指痕

不要让我死得其所

任凭世间悲剧消散

小丑把烈士推下马鞍

浓墨重彩,好戏开演

死了就是死了

没人能救她

也别去救她

让她在地面上

开出一朵花

好似曾经一个仲夏

溅起的水花

扑打面颊

别去救她

也没人能救她

看她的根

紧攥着泥土

埋藏在地下

救不了她

那就别了吧

再轻轻道一句

沙扬娜拉

地上的星光融了

融进了天空

天就亮了

天上的灯火汇聚

聚成星星点点散落人间

地就亮了

异梦

我的眼球正渴求着脱离

却不知能做些什么将它挽留

鲜红的神经捍卫它的权利

可何时才能斩断这连绵不休

是医生无德丢掉了良知

任凭脓水灌满了脑子

虹膜冷漠地褪去它的颜色

仅留瞳孔窥觊仅存的城市

白中一点、似乎已经足够

多余的东西、我别无他求

母亲与她的母亲

她不知道归宁的意思

在生下我以后

母亲二字与我近了

与她远了

那时候,她这边的手中是日历

那边臂弯里是我

撕下的日历叠成小船

放在我的手边

小船叠到第十只

她的母亲悄悄地走了

虽然走了 却还带着笑

以后

家中只有一个母亲

诡梦

看完这周的宝石国,晚上就做了这样一个梦,醒来以后瑟瑟发抖。

第一天的她输了一场必败的赌局

一条腿从根部被整齐切下

我拿出早已准备好的玉石

完美的在断口重新嫁接

第二天的她重蹈覆辙

身下的部分终于达成一致

不知为何我竟有些不舍

我爱的是她还是她的温度

第三天的她还剩什么

刨除内脏的她是一具空空躯壳

璀璨的玉石却在内里闪耀

扭曲的四肢纠缠在一起

而在肉与玉的结合处

透露着诡异的平衡

第四天的我是心悸而不是心动

虽然绝伦的艺术终于铸成

斑斓的光彩让我在她体内

见到一座新城

于是

我明白了

这不过是一场诡梦

本没有什么她,也没有什么城

我用一个梦筑了一座城

困她于玉、于肉、于梦、于城

【重发】莎士比亚的无韵诗(全文完)

       北方的冬天太冷了,真的太冷了,所有人的脚步匆匆,她仿佛被隔绝在时间之外。

       北方的城市很脏,天空永远是雾蒙蒙的一片,看不见蓝天,街边的店铺放着杂乱的歌曲,垃圾与噪音交织着,她觉得很疼,浑身上下所有地方都仿佛遭受重击。

       她在渴望南方,渴望南方温暖的潮湿的空气和她。

       

       换上新电池的闹钟开始它的工作,她把指针拨到九点,在八点睡下。熟睡中响起的的叮铃声把她惊醒,她看向窗外,天空一片暗淡,地上星光点点。

       晚上二十一点。

       客厅的挂钟发出齿轮交错时那种细密的声音。

       她开始哭泣,那压抑了许久的泪水仿佛在此找到了宣泄的裂口。她在伤痛中再次沉睡。

       羽绒服在床下仿佛已埋藏了一个纪元,从层层衣物抽出时扬起的灰尘在太阳的照耀下反射出濯濯的光辉,再像雪样纷纷落下。

       再厚实的衣服也无法带来温暖,冰冷的躯体与外界隔离,顾自的冰冷下去。 

       她穿过小巷,泥水溅在崭新的白靴子上,迸发,碰撞。餐厅后厨油腻的排气扇,将污秽的气体排除,而她想着逃离。

 

       这个城市没有地铁,拥挤的公交车上推来桑去毫无秩序,她从车头移到车尾,又被从车尾挤到车头,所有人都在谩骂,在争吵,就像是一场永不停歇的战争。北方的空气如此干燥,一点点的火星都能挑起事端。

       她真的渴望去到南方。

 

       下雨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大雨,她没有带伞,她只能带上帽子,雨水打湿了帽圈上的绒毛。她湿了个透,却不想加快脚步,她不想成为那匆匆身影中的一员。

    

        那个同龄的女孩给她开了门,女孩要转学去南方了,当然她也想去那个美丽的城市,可惜她没有这个机会。

        女孩拿来了毛巾,为她擦干了头发。女孩的旅程将在明天开始。

        今天啊,是告别。

        女孩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孩,她的成绩像她的外貌一样优秀。女孩是她唯一的朋友,可是女孩要走了,这座城市又只剩下她一个了,她恐惧孤独,她渴望被爱。

       可是没有人会爱她,因为她总是沉默的,有人想轻叩她的门,她却紧闭不开,当她打开门时,人们早已走远,她只能再将门闭合。人们不会做无意义的事,而她就这样待在门里。

       女孩打开了她的门,现在却要弃之不顾。

       算了,谁会管啊。    

       她就是一个被遗弃的人......

       她想拥抱女孩,但看女孩笑靥如花的样子却又放弃了这个打算,她知道女孩很高兴,女孩一直期盼着新生活的开始,即使她把女孩当作自己的唯一,但是女孩的生命里并不只有她一个。

       渴望的平等其实根本不存在。

        她开始胡思乱想,莎翁在歌颂什么,在嗤笑什么;肖邦在赞美什么,在哀叹什么;芬奇在爱慕什么,在唾弃什么。

        无解。感情难道是诗歌与音乐与绘画可以全全表达的吗?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思绪,杂乱纷繁的感情是网,网住了她的身躯,她挣扎,像溺水的鸟,像离水的鱼。她无法呼吸,在水上或水下,无处安身,在空气或液体。仿佛只有南国——女孩的将往之地,脱离了尘世,牵引着光与她而去。她渴求一双手女孩的或是他人的,能够托起她的肉体,亦可将灵魂分离,让她越过茫茫的黄土与红壤,到西湖,看余杭的歌舞升平。

        她的心绪浮现在脸颊,女孩看着她,便明白了她心中所思。女孩何尝不是不舍,如果能早些察觉,她也许会留在这里,陪她看北国的日出日落,云卷风起。女孩将手放在她的肩头,两只白净的手与衣服沉闷的色彩两相交融,看起来冲击又和平。女孩看着她,无需言语的表达,两扇门互向对方敞开 所有的话便到了对方的心里。

         她不愿掩藏自己内心的情绪,就像是昨晚在家中的哭泣一样,她大叫着,嘶吼着,要把喉咙喊哑,要把眼睛哭瞎,让耳朵远离其他声音。让她看不见阳光,让她无法演绎歌曲。她就是要哭。她要把全身的水分转化为眼泪,让泪水汇聚成汪洋大海,将女孩浮起,让女孩在大海上飘荡……

        可她没有力气了,像一只柔软的小奶猫,像一个通红的小婴儿。她喘息着,似在积蓄力量,要让她的下一次哭泣如同火山一样喷薄而出。这是她此刻唯一想到并可以做到的事情。

       但是她没有。

        呱呱啼叫的婴儿贪恋蜜糖。这个哭闹的孩子的嘴唇贴上女孩的手指。女孩的手指摩过她的嘴唇。

       莎士比亚、肖邦、芬奇,这些人似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闪过,在夜曲的旋律中,蒙娜丽莎站在舞台中央对她微笑。艺术真的无法表达人生吗?她质问自己。因为在此刻她感受到了,女孩怀着与她同样的感情。

        她再次溺水,再次离水,她不知道该是屏气还是呼吸。古老的唱片机上,流动的是上个世纪的歌曲。她到一百年前经历一番,而再次返回。这个简单的触碰有一百年之久。她希望再有一百年,于是音箱开启,贯穿耳膜的电流划过的声音。她与女孩去了百年之后,乘坐时光机在时间的洪流中穿梭来回。她想让时间静止,让两人陷入永恒的泥淖不能归去。

        破旧的钟响了,像是在提醒。女孩的手离开她的唇,女孩的手离开她的肩。她不哭也不闹,像听话乖巧的布娃娃。

        我将离去,而君永存。她的脑海闪现路易十四的箴言。她看着女孩,妄图从她脸上得到一些名为渴求的感情。可是女孩的内心却不表露在脸上,就像往常一样,她的脸上挂着盈盈的笑意。

        她听到了女孩的告别,这将是离去的季节。

      

         火车的鸣笛是那样的刺耳,带着浓浓的黑烟,呼啸着,将两旁的树木刮得四处摇晃

,叶的飘落是不是风的夙愿。撕裂。长长的车厢似要把时空分割。薄薄的玻璃,内外像是两个世界。

        女孩看着她,看见她单薄的身影在战栗,看见她颈上的围巾随风扬起。那是女孩的围巾,亲手为她带上的围巾。

       再见,再见。也许会再相见。

       再见,再见。也许再不相见。

   

       她在楼顶眺望,纷纷大雪掩盖了这个灰色的城市。高楼之上,天空之下的她成了这里唯一有颜色的生命。她注视着这北国的城,呼出的浊气似乎会凝结成冰。冷啊,真冷。她绕紧了脖子上的围巾,却没感到一丝温暖。

        她久久地凝视,然后离去。

      

        她寻得一片野地,及膝的雪覆盖着,她,脚下踩的土地,埋藏着来年的种子。层层的雪被拨开,散落的枯草沉睡着,将希望寄托于泥土下的根系,等待春天的再次降临。

        她用双手在此自掘坟墓,她生于此,葬于此,她渴望着南方,却也依恋着脚下的土地。当她踏上月台的那一刻,过路的列车凌乱了她的长发。

       列车门的那头通向自由。

       生于北方笼里的鸟,是否经受得住南方潮湿的空气。在云彩中飞翔,它是否会被下面光怪陆离的世界迷住了眼睛。它该如何梳理自己黏腻的羽毛,它该如何唱诵不属于自己的春天。

        她蜷缩在一方小小天地,丝毫不惧泥土弄脏了自己的新衣。她望着弯曲的苍穹,希望为它染上金色的光晕,闪闪的,亮亮的,像金子一样,像蜂糖一样。

       她俯低身子,侧耳倾听。她当然不能听见草生长的声音,她只是希望这样能够听见万水千山外的女孩的心跳。她希望此刻的女孩儿也能像她一样,做着一个甜得发腻的美梦。

         她如此期盼。

        冷峻的黑夜为她所不喜。呼啸而去的狂风将脆弱的电缆压断,头上的白帜灯连闪烁的过程都没有,吐息间世界就陷入了黑暗。

        黑夜是美丽的,因为它容纳了世间的美丽。

        黑夜是公平的,因为他待美丽与丑陋如一。

        可是她只是觉得亮晶晶的,就好像空气里飘扬的都是闪亮的银屑。她跑出屋子,跑到阳台。寒风颇有摧枯拉朽之势,所及之处不留半片枯枝败叶。

        她笑了,从未笑的如此开心。好像狂风加暴雪像是甜点与香槟。她站在阳台上,穿着单薄的睡衣与不合脚的拖鞋,手舞足蹈,如同小丑一样做出许多可笑的举动。

         这是祭祀的舞蹈,是为神明而跳的舞蹈。

         下吧,狠命的下吧。她恶毒的想。把这座城市绞成碎片,再用白雪做他的葬衣,吹垮这座牢笼,就能吹散心里最后一点眷恋。斩断风筝的线让她做随波逐流的浮萍。

         仿佛感受到她的召唤厚重的阴云掩盖了依稀尚存的月光。这下可真的什么也看不见了,可她丝毫不害怕。她的表情虔诚,虽然她从未相信过有神明。但如果真的有那样一个人,一种力量,可以帮助她改变,她愿意将一生的信仰奉献。

        

        她在适应没有女孩存在的生活,这不难。但她在骗自己,欺骗自己离了女孩儿就活不下去。无所谓学业无所谓成绩无所谓生活无所谓生命,她给自己灌下一种叫做痴情的毒药,并借此得到慰藉。

       她的头上开始长草,四肢也逐渐被藤蔓取代。她的根茎向下舒展,碰到了一汪清澈的泉水。在黑暗的溶洞里,她顾着向上向下向各个方向生长,等她从嶙峋的洞口爬出时,她看到了太阳,于是她就融化了,变成了她曾经喝下的泉水。

        她从梦中苏醒,窗外雪过天晴。

        哪里开始是梦,她也不清不明。

        起床洗漱,镜中的自己几分陌生几分熟悉。她摸摸镜子又摸摸自己的脸。她是在镜子的这边还是那边?她不明白,仿佛又进入了另一场梦境。

        她晃动着自己的头部,镜中的人也开始动作。但当她别过脸的那一刹那,她好像看到,中人的动作有几分滞塞。她看着镜子,又眨了眨眼睛,镜中人的动作与她无异。

        咚!咚!咚!

       心跳强烈有力却使她不安。

        颤抖的双手举起一旁的毛巾架狠狠地砸下去,镜子破碎成小片,但是再一次的,他清楚地看到,镜子里那人轻蔑的笑脸。

        她哭的伤心,一次又一次的,这段日子里她总是在哭,这似乎成了她发泄情绪的唯一途径。

        怎么办呢?她对此不清不明,她已经无法控制自己,她的大脑不占主导,外界的环境牵制着她的一举一动。

         急切、难耐、眩晕、恶心,碎裂——死亡。

       不公平的方程式。

       自导自演自我观赏的独角戏。

       跳跃、自由落体、红色、血污——死亡。

       纷繁杂乱的调色盘。

       刀片、热水、蒸汽、体温——死亡。

       染红的浴室。

       胀大,胀大,胀大,这是她迈出的最后一步。

       苏格拉底在死时也许就是这样的心情,不是他被逼迫走向死亡,而是他拥抱了死亡,鸠酒是他的工具,是他重获新生的利器。一旦他的灵魂摆渡脱了肉体的束缚,他就能摆脱世间污浊的干扰,而与祂融为一体。

         我与他一样,我与他不同。

        超脱的灵魂会挣开永恒轮回的牢笼吗?

       十万八千年的诅咒,可怕,不忍。

       他又收回了那只迈出的脚。

       我怕,她轻轻地对自己说。

       但这不过是一次决定,与她曾经做过的千万次决定没有什么不同。

        手机铃声响起,屏幕上是女孩的名字,她颤抖着按下接听键,女孩儿温柔的声音,随着电波而至,像是在她耳边低语,像是亲吻,像是抚摸。

        问候的话像是激情的告白。她脑中杂乱无章,亦不知如何回答。

       也许自己可以去找女孩儿。只是离开一段时间,并不是远走高飞。

        她飞不动,飞不远。

       小小的行李箱没有多少重量,却给她缠上了沉重的锁链。

        女孩儿发出了邀请,盼她在夏日能与她一起共赏荷花儿。他的心绪翻涌,像是好望角的海潮,可她的话却在嘴边打了结。

        连舌根都是疼的。

        连食道都像被灼伤。

        她久久没有言语,女孩儿在那边急切的呼唤,再然后,电话中也没有了声音。

        或许是她们间太过于了解,又或许她根本没想过了解。

       那边挂断了电话。

      她又沉默了许久,才用僵硬的手指在屏幕上敲击。

       嘭,嘭,嘭。

      她听得到指甲与玻璃的声音。

       我会去的  ,你要等我。

       她用尽全身力气敲下这八个字。可没想着剩下一小点用作点击发送。

       该死的。她咒骂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就连着自己的手指也不听使唤。

        但信息还是发送出去了。

       她的泪滴在发送键上,手机震动一下示意她发送成功。

       离开吗?她能离开吗?这座束缚着她的牢笼。

         试试吧,或许呢。她便可以就此逃离。

        城市是一只张大口的巨兽,用它林立的高楼作为牙齿,锁住她易如反掌。

          

          这一点都不难。

         从家走到火车站。

         付钱,找零,拿到了印有她的名字的车票。

          多神奇,这一张小小的红色的纸,竟能在她去往遥远的南方。

         嘈杂的候车厅比城市里还要可怕。全都是,全都是。

         小孩子在哭,一男一女在争吵,在那边 一个人因打翻了另一个人的盒饭,撕扯,谩骂。天呐,人类。

         她强忍着呕吐的冲动,可室内的环境偏偏变得更加烟雾缭绕。

         当列车晚点的消息从广播里传来时,她甚至有一丝庆幸。

         暴雪啊,是她呼唤来的风雪,席卷了大半个国家,使北国变成了雪国。

        她的神究竟想让她离开吗?以或在此处继续被所厌之物奴役。

        她忽然间站起,奔跑如同疾风,因为有什么正在离开。

         是什么呢?

         究竟是什么?

        她追问自己,却无迹可寻。

        怎么办呢?怎么办呢?   

        她连行李都顾不得了。

        快跑,快跑!去哪里寻找?

        对了!那栋高楼!

        站在城市的顶峰,却望不见芸芸众生。

       她遗漏了什么?

        望向太阳,阳光将空气中的雪花照得闪闪发亮。又下雪了啊。

        低头盯着粘在围巾上的一片雪花。她想,六瓣的,那荷花呢? 

         荷花是夏天的花儿啊!

         她幡然醒悟。

        原来城市真的不肯放她离去。她向下望,却望不到底。那么,从这里坠落,也会变得无迹可寻。

        只是一个尝试,她对自己说。不过是扑向大地,拥抱自己的母亲。

         试一试,来。

         那真的很容易。

         她望见太阳离自己远去,却未曾立即跌落大地。

         她想起了许多,甚至多年前离去的父母。想起侧翻的大巴车雨扑面而来的血腥气息,想起父母如何将她护在中间,想起他们挤压变形的头部。想起从外透入的一丝光亮,与外面人们惊讶的呼喊。

        那时的阳光远比现在要明亮 ,却不知为何没有现在刺眼。

         女孩啊……她的思绪戛然而止。